樱花树下的东京访书记

来源:未知    发布时间: 2020-02-11 06:29    次浏览   大小:  16px  14px  12px
2016年3月到8月间,我在日本神奈川大学当交换留学生。《东京蠹余录》的书名,就是那个时候在白乐寮3117室里想出来的。 我一直喜欢买书、读书,每到一处必逛书店,研究生转入历史

  2016年3月到8月间,我在日本神奈川大学当交换留学生。《东京蠹余录》的书名,就是那个时候在白乐寮3117室里想出来的。

  我一直喜欢买书、读书,每到一处必逛书店,研究生转入历史专业以来,书更是成了生活的一部分。动身去横滨之前,已经萌生写神保町的念头,最大的担心是交通不便。住进白乐寮后,发现步行至最近的白乐站,再坐通勤特急,不到一小时即可至神保町站,大喜过望,遂与同楼的复旦大学交换生林炫羽相约去神保町买书。

  后来的五个月,我每周至少去东京一次,神保町、早稻田两大古书街上的书店基本全部逛过,后来着重拜访几家与日本汉学研究有关的古书店,搜集相关资料。包括仙台的鲁迅故居、日光山华严瀑布、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、热海的岩波茂雄惜栎庄,等等。五个月时间过得飞快,早春的樱花烂漫,转眼已是盛夏的柑橘饱满。寮前弯弯曲曲的阪道,走了一遍又一遍。

  去白乐站必经过六角桥商店街,窄窄的小巷,两旁餐馆、面包房、花店、杂货铺林立,铁塔书院亦伫立其中。再没有见过比它更干净的古书店:每本旧书都仔细清洁过,包上白色半透明书皮,通过橱窗,只见一片奶白色。

  初来乍到,很难不被这种洁净感所吸引。安顿下来第二天,我在铁塔书院买下仁井田陞的文集《中国的传统与革命》。随后几天边翻字典边看,囫囵读完全书,从此有了阅读日文著作的信心。迷上神保町后,铁塔书院去得渐少,只在路过时偶尔进去看一眼,青木正儿《江南春》、《三宅雪岭集》等书,都是在那陆续买到的。

  铁塔书院这样的古书店,截止到2009年全日本还有一万四千多家,仅东京都就有一千四百多家。它们支撑着几万人的生计,也是让整个街区时光骤慢的存在。与之相比,国内独立书店的生态则要严酷得多。北京的风入松书店、第三极书局,上海的季风书园,厦门的晓风书屋等关门时,都曾引起一片惋惜声,但大部分人的购书首选是网络电商。网购带来更多便利和选择的同时,一波接一波的低价促销也不断挤压实体书店的生存空间,很难说是书之幸,还是书之厄。

  摆在书店里的书,是带着人的温度的。书虽是一种商品,但又不仅仅是商品。它可以承载记忆,寄托情感,可以梯山航海,从此至彼,带着每任主人留在它身上的痕迹、气味和喜怒哀乐。古籍题跋中,在感叹一本古书历经劫难、流传至今的传奇时,藏书家常常会说“神物护持”。其实何来神物,有的只是几个痴愚的爱书人。

  在书店买书,享受的往往是淘书本身带来的快感。这种快感更多来自未知,如发现一本未曾听闻的心仪之书,找到作者签赠本,发现批注,或在书页间寻得一枚陈年信笺。独自在书架间来回穿梭,手上沾满灰尘,一有所得,物我偕忘。郑振铎《劫中得书记》云:“夕阳将下,微飔吹衣,访得久觅方得之书,挟之而归,是人生一乐也。”

  晚清以来中国学人的日本访书记,几乎可以成一独立的文学体裁。其作者犹如版本目录学的众神殿:杨守敬、董康、罗振玉、傅增湘、王古鲁、周一良、严绍璗、辛德勇……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《东京蠹余录》既是访书记,又是书店史。

  东京古书组合有自己的刊物,即一九三四年一月由八木敏夫创办的《日本古书通信》。最初一年发行一期,后改为每半月一期,一九四一年更名《读书与文献》。一九四四年底受太平洋战争影响,杂志暂时停刊,一九五七年复刊,今天仍由八木书店定期出版。《日本古书通信》内容一半是待售书目,另一半刊载各类文章,有古书店店主的回忆录,有访书录,也有版本考辨,是研究东京书店史的一大宝库。

  日本藏书界还有不少同人杂志,《东京蠹余录》使用的有大安株式会社《大安》杂志、汲古书院《汲古》杂志、日本书志学会《书志学》杂志等。弘文堂社长反町茂雄编的古书店访谈录《纸鱼往事》系列,包括明治大正篇、昭和篇,披露了不少古书店经营秘辛,笔者从中获益甚多。日本学者岛田翰、内藤湖南、德富苏峰、长泽规矩也、吉川幸次郎,以及中国学者的著述里,也留下不少关于东京书店的史料。

  除此之外,东京不少古书店还有发行古书书目的传统,如《文求堂书目》《浅仓屋古典分类目录》《岩松堂古书籍贩卖目录》《东阳堂书店古书贩卖目录》《一诚堂古书目录》等,虽是为贩书而编,但对追索个别古籍的价格及去向,管窥一个时代的读书风气不无小补。

  一度与神保町不相上下的北京书市,曾在琉璃厂、隆福寺一带聚集了不少旧书店,天南海北的古籍善本汇聚于此,但除了李文藻、缪荃孙、孙殿起、雷梦水、周肇祥等人的短文,钱穆、鲁迅、胡适等学者日记、回忆录中的零星记载外,总体上缺乏成体系的记录。昔日繁华的琉璃厂书店街,在频繁的战争与剧烈的社会变迁中店与史偕亡,不能不说非常可惜。

  《东京蠹余录》的篇目编排,大体以书店创业时间为序,这些书店横跨一个半世纪,从其发展脉络中,多少可管窥十九、二十世纪日本汉学的发展变迁。在江户时代,汉学不仅是一种外来的知识体系,而是内化为修身,甚至学者生命的一部分。德川幕府末年到明治维新初年的欧风美雨,暂未动摇其根基。